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邹晓丽老师:因声索义——从谐声字入手读懂《红楼梦》(二)

gecimao 发表于 2019-05-01 01:10 | 查看: | 回复:

  在作品中使用谐声字古已有之。本节探求谐声双关法的产生和发展,以期更好地理解曹雪芹对谐声双关法的运用。

  在作品中使用谐声字是古已有之,并非曹雪芹的独创,为了加深对谐声双关法的理解,我想我们有必要探其源——弄清谐音双关法产生、发展的来龙去脉。

  谐声双关的手法是利用汉语同音字多,人们因同音而易产生联想的心理而创造的一种表现手段。它的特点是用谐音字表达双关意义,以启发人们的联想。这种方法起源甚早,在《诗经》时代就开始了。

  利用汉字同音字的现象启发人们去浮想联翩,如《诗·周南·芣苢》。这是一首妇女采集芣苢(植物,即车前)时所唱的欢快民歌。“采采芣苢,薄言采之。采采芣苢,薄言掇之。采采芣苢,薄言捋之。采采芣苢,薄言袺(以衣襟盛)之。采采芣苢,薄言襭(将衣襟掖在衣带间以盛物)之。”据闻一多考证,“芣苢”与“胚胎”同音。“芣”,古音並纽之部;“胚”,滂纽之部。声母並、滂为旁纽,故为双声;又同为“之”部。所以“芣”“胚”上古时是双声迭韵的同音字。“苢”,上古音喻纽之部,“胎”上古音透纽之部。声母喻、透为准旁纽,所以“苢”“胎”上古为双声迭韵的同音字。

  正因为“芣苢”与“胚胎”同音,所以古人相信车前的种子可治疗妇女不孕。因此妇女采集时大有收获(襭之,袺之)的欢快之情,可想而知。所以用在《诗》中是双关隐语。因此闻一多说“后世歌谣中以‘莲’为‘怜’,以‘藕为‘偶’,以‘丝’为‘思’一类的字法,乃是中国民歌中极古旧的一个传统。”(《匡斋尺牍》,见《全集》345-346页)

  民歌的这种手法对文人的创作很有影响。如《荀子·蚕赋》有“名号不美,与暴为邻”之句。因“蚕”与“残”同音,而“残”又常与“暴”在一起用,所以荀子拐了一个弯,用同音字表示“蚕”与“暴”为邻,故“名号不美”。

  第二是利用汉字一词多义的特点来说东指西,以达到其隐喻的效果。如《诗·小雅·大东》的七章是这样写的:

  “维南有箕,不可以簸扬。维北有斗,不可以挹酒浆。维南有箕,载翕其舌。维北有斗,西柄之揭。”

  这章诗的意思是“西边有座箕星,不能拿来簸糠。北边有座斗星,不能拿来舀酒浆。南边的箕星,舌头不能伸长。北边的斗屋,柄儿举向西方。”(余冠英《诗经选译》第170页、171页)《大东》是东方诸侯之国,困于周赋役之重,怨刺周王室的诗。诗人以周人的生活与东方之人对比(如四章:“东人之子,职劳不来。西人之子,粲粲衣服。舟人之子,熊罴是裘。私人之子,百僚是试”;二章:“小东大东,杼柚其空”。)的同时,列举天上星宿徒有空名而无实用以比喻不合理的事情无处不在。

  “箕”、“斗”是用具,又是星宿名称。诗人借此一词多义之字来作比喻,讥刺有名无实的现象。

  “子贡问孔子曰:‘古者黄帝四面(有四张脸),信乎?’孔子曰:‘黄帝取合己者四人,四方不计而耦,不约而成,此谓四面也。’”

  据《论语》记载,孔子是“不语怪力乱神”的,所以他用“四个方面”来解释古代传说的“四面”(四张脸面)。又如,据《太平广记》1292页记载,汉武帝以隐语招东方朔:

  “时上林献枣,帝以杖击未央前殿槛曰:‘叱叱,先生束束。’朔至曰:‘上林献枣四十九枚乎?朔见上以杖击槛两木,两木,林也。束束,枣也。叱叱,四十九也。”

  总之,同音联想是从民间起初不自觉的运用,到自觉地创造成新的手法。汉魏时,同音字常用在诗歌和谜语中,到六朝时趋于成熟。朱自清《中国歌谣》指出,这种诗首先盛行于江南水乡,在《吴声歌曲)中最常用的是“芙蓉(夫容)莲藕(怜偶)”和“蚕丝(思)布匹(布、夫古音同,因古无轻唇音,f而均读b、p;又匹,匹配)”两类,故又称“吴格”。对“吴格”之法,文人们竞相仿效,最著名的就是脍炙人口的刘禹锡的《竹枝词》:“杨柳青青江水平,闻郎江上唱歌声。东边日出西边雨,道是无晴却有晴。”以“晴”谐“情”;和李商隐的《无题》:“春蚕到死丝方尽,蜡炬成灰泪始干”中“丝”谐“思”。

  理清了谐声双关法的起源、发展,我们不难看出,曹雪芹认真吸取了民间语言、文人创作的精髓,学习了当时南地、北方“村言”的精华,特别是在清初特有的文网酷烈、血腥窒息的时代背最下,把谐声双关的手法发展到一个崭新的高度。曹雪芹是一位罕见的善于学习,又善于发展的语言奇才。

  邹晓丽,著名文字学家,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、博士生导师,师从俞敏先生。其研究以文字学为主,也涉及音韵、语法、《红楼梦》以及文化学诸方面。出版专著《基础汉字形义释源》、《古汉语入门》、《咬文嚼字红楼真味》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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